• 2004-07-21

    乡村独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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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黑色的煤渣路穿过宁大村,鸭子们在路边的水塘里悠闲地凫水,田地里玉米秧抽出了一尺多高,一股乡村特有的浓香发酵着,萦绕在路的上空。

      通常,村支书张金标或者开着新买的桑塔纳轿车,在这条路上“呼呼”地奔来奔去,扬起阵阵尘土;或者牵着三四条大狼狗沿着这条路在村里巡视。这时候,村民们通常看到他昂着脑袋,挺着肥硕的肚子,迈着阔步,“威风得很”。

      张金标44岁,不足1.7米的个头,“管理”着宁大村近2000人口。已经有一个多月,村民们没有看到他肥胖的身影了。5月27日,在张金标指使两个儿子砍死了村民王勇后,父子三人当天便被逮捕。

      但因为尚未宣判,人们担心他还有可能被放出来。直到一个半月后,年轻的女村民金花(化名)提到他的名字时,还要下意识地四周张望一下,紧张地将食指压在嘴唇上“嘘”一声,朝不远处的人群努一下嘴,说:“小声点,那里头有一个是他的亲戚。”

      事实上,案发后,公安人员到村里调查案情,有人还迟疑着不敢说出死者王勇的家在哪里。半个多月后,一家报纸的记者前来采访时,人们还不敢接受采访。在那位记者的再三劝说下,他们最终开口了,但一再要求不要透露他们的姓名。

      “估计是放不出来了。”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聊天时说。

      “还是小心点吧,他的同伙和后台还在,他还没有真正倒台呢。”另一位村民警告说。

      王勇的父亲王绪堂认为,儿子的死,跟他平时在背后批评张金标有关。39岁的王勇长年在阜阳市做小生意,夏天卖桃,冬天卖瓜子,每隔半个月左右回家探望一次,与张金标并没有发生过直接冲突。但他“好跟人叙个闲话”,言谈间常常批评村支书兼村委会主任张金标“独裁专断”,“做法与电视里宣传的上面的政策和精神不符合”。甚至有一次还向一名村民表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说完这句话后,王勇就回了阜阳,不想村里的广播响起来了。王绪堂听到村支书怒气冲冲地在广播里点名骂王勇:“你不就在阜阳做个小生意吗,有啥了不起的!”

      王绪堂慌忙去找张金标的父亲赔不是,但“看来从那时起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俺儿咧”。

      而导致王勇被砍死的直接起因则是:他参与了反抗村支书的行动。

      因为一条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将从宁大村穿过,征用了村民的承包土地,因为各农户被征的土地多少不同,所以,县政府决定,按照1994年土地承包人口,平分征地补偿款,然后重新调整剩下的土地。但是,村委会并未公开账目,也没有召集过一次会议,村民们并不知道征用了多少土地,发放下来多少补偿款。他们要求公开账目之后再分配土地。

      张金标当然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带着几名村干部将村里的土地强行划分了,并做上标记。宁大村宁大庄的二十多户村民不想就此妥协,便悄悄将张金标做好的标记给填上了。专程从阜阳回家割麦子的王勇也参与了这次行动。

      5月27日下午4点左右,王勇等人填平标记后的第三天,张金标从邻庄开着桑塔纳停在了王家的地头,这时王勇正跟他的父亲王绪堂、叔父王绪怀一起割麦子。

      有人说,张金标正在邻庄喝酒,听说标记被填平,于是怒火中烧地赶回宁大庄,途中第一个碰到的就是王勇;也有人说是邻庄的村民惹了他一肚子气没处撒,于是迁怒于王勇。总之,在王勇承认了他参与这次“反抗”行动后,双方先是发生了短暂的冲突,很快,张金标打电话叫来了两个儿子。王绪堂看见他们从怀里抽出一柄约两尺长的明晃晃的刀,“魂都吓飞了”。

      一刀下去,王勇抬手一挡,右手被齐腕斩下,滚落到麦田里。“砍死!砍死!砍死!”王绪堂听到张金标在一旁这样吼道。

      王勇共被砍了11刀,死在麦田里。他的血溅到了他父亲和叔父的身上,腰部的一刀伤口很长,内脏流出了体外。

      村民张卫志当时距离现场100多米,没敢前来阻止这场悲剧。去年,张金标的一名亲戚殴打村里的残疾人王大利时,村民杨德柳也在现场,但他赶紧溜了,因为怕日后找他作证。

      64岁的杨德柳被张金标打怕了。在张金标还没当上村官之前,因张承包了鱼塘,按规定到年底要给村民分鱼,杨德柳嫌自己分到的鱼比别人的小,张金标给了他一拳,打落一颗门牙。张当上村官之后,杨德柳又因纠纷被张打过不止一次。除了杨德柳,村里被打过的还有十数人。

      甚至,有村民看到他举着棍子追打自己的父亲,一棍子打在门框上,棍子断成了两截。他的父母也曾找到镇里领导,诉说过张金标的种种“不孝”。

      可一旦“犯了事”,舐犊之情立刻让两位老人忘了儿子的种种“不孝”。张母为儿子辩护说,自己的儿子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坏,只是“脾气硬了点”。张父也在一旁帮腔:“俺儿可是选上来的。3次投票,每次有500多张咧。”

      1995年始,张金标登上宁大村的政治舞台。他从一名普通村民被镇里提拔为村委会副主任。在时任村支书的王绪道看来,张金标虽然“性子赖,素质不好”,但“年轻,有魄力,可以硬来硬的,工作容易开展”。随后两年,村委会副主任张金标成了村支部决定的有力执行者。1997年,镇里示意将张金标扶正,并“全面主持村里工作”,当了20年村支书的王绪道从此逐步淡出了宁大村的权力中心。

      1999年,村委会选举,张金标当选。但是村支部副书记兼文书袁家海说,张之所以当选,是因为镇里不让自己参选,否则他将是张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张金标曾在广播中骂过他的“政敌”袁家海:“还想当村支书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很快,袁家海就被搁置起来。他名义上虽然还是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文书,但村里的账目不再经过他,开会也故意不通知他,应当由他完成的工作任务,张金标交给其他人来完成。村领导班子的老成员一个个被替换掉,村委会主任张金标同时出任村支书。

      第二次投票是在2000年。几十名村民联名告到镇里,以超生为由要求罢免张金标,但是投票的结果,罢免没有成功。第三次是2002年村委会改选,张金标又一次当选。

      对于这样的选举结果,有人说张金标选举前请客吃饭;有人说他让人代填选票;也有人说他给支持者多发选票,而给反对者少发选票;还有人说计票时缺乏监督。总之,不少人坚信张金标在选举中做了手脚。

      2000年,被搁置的副支书袁家海和支部委员陈长华骑着自行车到阜阳市有关部门去反映张金标贪污:他克扣政府拨下的借销粮喂自家养鸡场的小鸡;只需塞给他三四千元,村民便可超生;村民乱建房,他收取费用共75300元,但只上交了6000元……

      截至张金标被逮捕,“有据可查的共贪污50多万元”。袁家海,陈长华确认。

      可就在袁、陈二人***回来的路上,被几条恶汉截住痛打了一顿,打得两人半个月没能下地干活。他们相信来人是受张金标指派。因为打人者离去前丢下一句话:“看你们还告不告!”

      宁大村是个人均年收入不到1500元的村子。张金标那紧贴105国道修建的二层小楼外面贴满了瓷砖,在村里一片红砖砌成的平房中无疑鹤立鸡群。今年年初,张金标新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村民说,有时他开着桑塔纳到阜阳市最高档的酒店白金汉宫去吃饭。他家还有两辆价值十几万元的自卸车。

      除了村里的职务,张金标并没有其他职业和营生。此前,他开过大卡车搞运输,也办过养鸡场,但据说“这两样营生都亏本了”。

      张金标被捕后,人们要求查账并将账目公开,但至今没有这方面的举措。张金标聘请的文书刘永德说,自己只是“名义上的文书”,村里的公章在张金标的手中。镇里一位前领导说,宁大村管钱、做账、签字都是张金标一个人做。

      “他这个人,‘英雄’了点儿。”村里小学的翁老师说:“村里的事他说了算,我就是看不惯,所以平时连院门都懒得出。”

      尽管张金标领导的村支部好几年没过党员组织生活,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他被镇里评为2001年度先进党支部书记,今年年初他又获得了镇里的表彰。

      来自镇里的评价是:张金标工作能力强,各项任务完成得不错,只是“工作态度粗暴,不会做思想政治工作”。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村里工作难做得很呐。”阜南县县委宣传部杨部长深有感触地说。镇党委办公室主任田野接过话头:“有些村民刁得很。你要在这村里干上一年,你也会变成张金标的。”

      然而,村民郭长利不这么看:“他今天来收提留款,要是我今天不给,他就牵猪牵羊,这就是他的工作作风。”郭长利从1997年开始到市里和县里***,因为那一年村里光公粮款一项就从规定的每人130元增加到306元。2001年,因为郭长利抗交税费,张金标带人从郭家搬走了电视机,推走了自行车,牵走了牛。郭长利听到张金标在广播里骂自己:“你啥东西,就是无赖,你赖皮,你小孩让我办手续,我就不办。”

      在张金标的“同僚”、邻村安徐村支书苑学珍看来,张各项“硬任务”完成得不错,但是“软的不行,不会长效管理”。这位退伍军人说:“他是社会背景和时代背景的产物,是摊派盛行的年代上台的。”

      “其实这也不能怪张金标。”张的死对头袁家海说,有的时候“时间紧,任务急”,村干部们甚至自已先掏腰包垫上,先完成任务再跟村民去收,如果有人抗交,只能“强制执行”。

      张金标的亲人替他惋惜:如果不是当这个村支书,他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他心肠好,性子直。”张金标的连襟张开龙说,张金标不好酒,不好赌,不好烟,惟独爱狗。张金标常常带着三四条1米高的大狼狗出现在村里,当它们还是小狗仔时,张金标花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将它们买来。张金标家里现在只剩下两条狗,另外3条在105国道上被车撞死了。

      为此,“他在床上躺了3天,不吃饭”,张金标的第三个儿子、15岁的张俊说。

      “所以我说他心肠好嘛”,连襟张开龙在一旁接口道。

      “只要不跟他对着干,他对你不错”,跟张金标相熟的村民李杰说。

      张金标在宁大村的政治舞台上活跃了近10年,这场命案看来将结束他在这里的统治生涯。据说,在张金标被捕后不久,县里紧急召集了31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开会,让他们“引以为诫”,“加强对基层干部的教育和管理”,并且迅速组织了对1800多名基层干部的集中培训。

      眼下,宁大村村民对相邻的安徐村羡慕极了:该村地头一畦畦肥厚碧绿的仙人掌,每亩净利润在万元以上。

      “他们的村支书可真是群众发家致富的带头人咧。”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71年的王绪堂说:“我们也要选出一个这样的人来。”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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