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09-15

    “隋霸天”上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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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边,几个男女村民坐在午后的树阴下唠嗑:

      “好家伙,听说把他那个对头打成了植物银(人)!”

      “光住房就有9处!”

      “那存款,起出来有一千多万!”……

      在隋承斌的犯罪事实见诸媒体后,村民们仿佛才恍然大悟,自己所在的兴隆山镇这个权倾一时的党委书记究竟干了些什么。

      私下里,人们称他“隋霸天”,而从已经认定的犯罪事实看,这个称谓,他受之无愧。

      几天前,当记者在兴隆山镇一间堡村一家商店随意探问隋承斌这个人时,老板脱口而出:“他有钱,他没事。”但随后他狐疑地打量起记者,逼问:“你是谁,你打听他干吗?”当记者亮明身份时,他立刻说:“隋承斌,不知道。”

      事实上,兴隆山镇无人不晓隋承斌。甚至,连他在镇子边上那处红瓦尖顶的欧式别墅,也在三轮车夫们中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那别墅底层镶的可都是防弹玻璃。

      “要是以前,我们哪敢这么围着议论他呀!”一名三轮车车夫皱起黑瘦的脸说。他曾亲眼目睹有人背后议论隋承斌而被暴打的经过。

      人们或多或少还存有顾虑:只要不立即执行死刑,隋承斌有可能还会回来。

      上世纪70年代,隋家搬迁到兴隆山一间堡村。兄弟8个,隋承斌排行老七。改革开放初期,“隋老七”在村里开起了采沙场。接下来,他又承包工程、开废品收购站和饭馆,一时间,成为兴隆山数一数二的致富能人。

      除了有钱和能干,隋承斌还给人们留下另外一个印象:80年代中期,一间堡村遭遇一场洪水,他出资组织村民抗洪。他还出资为村里修路,并为当地一所学校修校舍。

      鉴于隋承斌的“积极表现”,1984年,党组织吸纳了他。两年后,他直接被任命为大队党支部书记。

      各种荣誉接踵而至。从1982年到1990年,“我是‘劳模’八连贯”。“我身高1米6,可我的荣誉证书和各种奖状、锦旗堆起来比我人还高”。在长春市的铁北监狱里,隋承斌用“战功赫赫”来形容他当年的“辉煌”。

      “各报都弘扬过我的政绩。找我的记者有一个排。”穿着囚服的隋承斌说。

      1992年,隋承斌跨出了政治生涯中关键的一步———被提拔为镇企委副主任。两年后,他被上级组织定为镇长候选人。

      即将从镇长职位升为镇党委书记的郭相忠被找去“背靠背谈话”,并征求他的意见。时任郊区(兴隆山镇当时归郊区管辖,1995年后,划归宽城区)组织部部长的陈亚新对他说,这次提拔干部“不论资排辈。要提年轻的、有魄力的干部。不怕有争议的干部”。

      “这不是点得很明白了吗?就是要提拔隋承斌呗。”郭相忠心里嘀咕。但他还是“负责”地向“组织”介绍,隋承斌“品行不好,素质不高”。当他随后明白“如果我不同意我就得挪窝”的暗示后,“迫于压力”,他表示同意组织安排。

      陈亚新等人旋即带着考核结果回到区里汇报:隋承斌通过了无记名投票的民主测评;“背靠背谈话”中只是有人反映隋承斌“理论水平、文化素养有待提高”;郭相忠也表示了“他做镇长不是不行”的意见。

      对此,主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质疑了一句:听说隋承斌这个人法制观念差了点。于是,这位副书记牵头,又到兴隆山镇对隋承斌进行了第二次考核。考核情况陈亚新称他并不知情。当考核结果最终提交区委常委会讨论时,没遇到反对意见。时任郊区党委书记的范新早对隋的评价是:“人粗了一点,大队书记的作风,但是认(肯)干。”

      兴隆山镇一位退休老干部说,隋承斌很会来事———“逢年过节喜欢到领导家送礼串门”。也有老干部称,隋承斌从镇政府班子的末把手一跃成为镇长,是因为与组织部长和区委书记交情不错。

      但组织部长和区委书记则声称,隋承斌出任镇长,是由70多名镇、村干部投票推选的,隋得的票数并不少,这才对他进行了考核。

      无论如何,隋承斌既已通过了组织考核,便被列为惟一的镇长候选人,提交到镇人民代表大会上进行等额选举。据说,“满票当选”。

      这样,隋承斌既获得了党赋予的权力,也获得了人民赋予的合法的权力。

      但隋镇长在施展“权力”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障碍。上任不久,隋承斌便与一把手郭相忠发生了摩擦。起因是,镇里决定修建政府大楼,没有提交预算方案,也没有经党委会讨论,镇长隋承斌“先斩后奏”,将工程承包给了他的五哥。

      此事不久,郭相忠被一名“小姐”检举有“嫖娼”行为,区纪检委出动专案组,调查结果“情况属实”,郭相忠因此被开除党籍并被撤职。不少人猜测,这是隋承斌一手设下的“圈套”。

      郭相忠“下台”后,组织部长陈亚新汇报,有干部建议让隋承斌出任党委书记一职,但区委书记范新早表示,隋不合适。“书记是个把舵的人,得稳重才行。”范新早说,“隋承斌不行,我没让他当。”

      而一位认为隋与范关系不错的人则这样理解:让隋立刻当书记,太露骨。

      1995年夏天,在兴隆山镇党委书记一职空了8个月后,区委办公室副主任兼政策研究室主任吕长河走马上任。

      尽管知道隋承斌“挺有本事,上下能拉关系,品行不端”,但吕长河却没料到,“隋的能耐”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空降”到兴隆山镇的吕长河,觉得自己的一切行动仿佛都在隋承斌的掌控之中,连出门办事坐哪辆车他都不能说了算。每天上班,他先要仔细观察椅子与前一天相比是否有变化,确定没有变化才放心坐下;茶杯用水涮三遍,才敢放心地喝水。

      为响应区委指示,在上任不久的一次党委会上,吕长河提出讨论“党委议事规则”,其中两条遭到隋承斌极力反对:凡10万元以上的支出,均需党委会研究讨论;没经调查充分、准备充分的议题不能上会讨论。

      于是投票。吕长河目睹了滑稽的一幕:隋承斌与他的支持者偷偷地撕报纸写纸条,在桌子底下传递。

      最终,该项“规则”,以5票对4票,强行通过。

      吕长河接到过恐吓电话:“我们知道你是个能人,但兴隆山镇不需要你!”由于被怀疑正在对隋承斌进行调查,吕长河上任后两个多月,便在自家住宅楼的门口,被三条壮汉暴打,住院达两个月之久。

      尽管当时许多人就猜测,这是隋承斌所为,但该案当时一直未能告破。直到6年后,隋承斌被捕,才供出是他指使其六哥买凶伤人。目的是,让吕长河“两三个月不能上班,右手不能写字”。

      此后,区委又派来了隋承斌镇长任上的第三任党委书记。这个书记上任不久就公开表示:我是宽城区来的,对兴隆山镇不熟悉。大事都由隋承斌管,我就喝喝酒陪陪客人。

      1998年,隋承斌如愿成为兴隆山镇的“一把手”,并兼任镇人大主席团主席。镇长的“权柄”,则落在民主测评倒数第一、原镇党委副书记康淑华手中。在许多人看来,这个新上任的女镇长,“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忍辱受骂,甘当隋承斌的‘出气筒’”。

      这样,兴隆山镇的权力,实质上集中到了隋承斌一个人手里。

      “所谓的党内民主集中制全失灵了。”一位当时的镇党委成员说。每次党委会,几乎就是隋承斌“一个人包场”,先花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像训孙子一样骂骂咧咧”,挨个儿数落干部们的不是。

      “七哥(隋承斌)这人根本不让人说话,对镇里的人就像对儿女一样,说骂就骂。”康淑华也承认。

      经济问题不再提交到党委会上讨论。“他说了算。”时任武装部长、党委成员的周兴江说,“金钱关、人事关,党委会都把不住。”

      镇上的大小工程,没有经过集体研究决定,也没有招投标,而是由隋承斌本人或他的兄弟承包;他个人的企业,或假借集体名义,或让他的亲属担任法人;他曾经将上级拨下的钱款转入个人企业;他还挪用过300万元公款,为女婿注册一家公司。

      “人家干啥要报告你?瞧你寻思的。你官太小啦!”周兴江的妻子当着记者的面数落自己的丈夫“不会来事,不会溜须,死犟死犟的。”

      “人家是书记,你听话不就行了?”她的“连珠炮”噎得周兴江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看那些(听话的)人不还在台上,就你早退。少拿多少工资啊?”

      周兴江急了,争辩道:“隋承斌就是让他们惯的!”

      事到如今,人们仍然纳闷儿:一个区区镇党委书记,被拘捕时,竟然拥有1000多万现金,近40万美元,房产价值达700多万元。而隋承斌在任10年,个人工资、奖金总计也不过28万元。

      尽管镇上的人个个知道隋承斌富甲一方,但宽城区纪检委一位官员称,自己并不知道连接市区和兴隆山镇的公路边那幢扎眼的别墅是隋承斌的豪宅。

      他承认,这么多年,有人***,有人写过反映材料,也曾有专案组调查过,但似乎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

      “只有矛盾发展到一定程度开始爆发,才容易查清。”这位纪检委的官员说,“查还是不查,往往取决于领导。”

      一年一度,组织部门也照例要对干部进行考核。但长春市委组织部一位官员坦言,很难确定谈话对象说的是否真实。只有听得多了,可能会有个总体把握,还需要对大的背景、人际关系和环境熟悉才行。至于民主测评,“得高票的,也不一定是好官”。

      区委组织部门每年都要进行年终“考廉”。干部人手一份廉政表格,每人主动向上级汇报自己的财产情况。“谁要是不主动,要去查也是不可能的。”陈亚新承认。

      有关隋承斌的问题,陈亚新认为,“没有人来反映嘛”,而民主测评时,“同志们都干啥去了。没有好好利用手中的票”。

      这位当年郊区的组织部长,在兴隆山镇划归宽城区不久,也调入宽城区,出任主管政法的副书记,随后,被选为区长。2003年,在隋承斌被拘捕不到两年,陈亚新被调到长春市人防办当主任。“这是工作需要。”他说。

      隋承斌本人似乎并未因身陷牢狱而一蹶不振。他一踏进会见室的门,挺直的身板瞬间微微哈起,点头向狱警递烟。当他的眼光转向记者时,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主动热情地打招呼:“你就是北京来的记者啊?”

      他告诉记者,在他上任镇长前,兴隆山镇“经济崩溃,治安混乱”。“我把利税从上任前的300多万提高到了现在的3000多万,10倍啊!”他大声说。

      当记者指出这3000多万中有2000多万是一家坐落于兴隆山镇却并非镇辖企业所贡献时,他含糊地说了句:“那也有1000多万呢。”

      “你认为自己有什么缺点吗?”记者问。

      “我能有什么缺点?我那么多年先进,我认为我没有缺点。”他说,“如果非要说有,就是我对人要求太严格。”

      他把眼前自己的境遇概括为:“人为炒作,强行定罪。”

      但无论隋承斌怎么辩白,法律已对他作出终审判决:因巨额贪污、非法敛财、买凶伤人等多项犯罪事实,这个前宽城区区委常委、兴隆山镇党委书记,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至此,横行一方的‘隋霸天’被彻底铲除,人民政权重新回到人民手中。”一篇新闻报道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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